陈薪伊:戏剧是我的信仰

3月7日,上海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,身着嫩的裙子,搭配一条亮色丝巾,84岁的陈薪伊坐在开心麻花的三楼露台上眯着眼晒太阳,这是最近排演话剧《威尼斯商人》的忙碌中,好不容易得来的休闲时光。

工作闲暇时间,陈薪伊是一个时尚达人,不久前她开了小红书账号,发布了5条笔记,有恋爱通关秘籍,有好书推荐,还有穿搭和养生窍门,短时间就吸引2万多粉丝关注。有年轻人评论:这个老太太一看就拥有有趣的灵魂。

他们不知道,陈薪伊拥有的何止有趣灵魂?11岁得知身世后离家出走,13岁首次登台,40岁考取中戏导演系,从演员做到导演,150多部作品,半生颠沛流离,都为了舞台上的华彩绽放。张骞、商鞅、李世民、邓世昌、梅兰芳、吴孟超、樊锦诗……她把一个个中国巨人送入艺术的殿堂,自己也活成了一个传奇,成为中国的“戏剧女王”。

60岁时,陈薪伊通过人才引进落户上海,她喜欢上海人做事精致、务实、讲究。这几年,她的陈薪伊艺术中心好戏不断,《洋麻将》、《龙亭侯蔡伦》、全女班《奥赛罗》等精品佳作好评如潮。

去年,线年前首演的云峰剧场再次上演,谢幕时,陈薪伊在台上分享人生感悟。她说:“人一定要珍视自己生命的力量,像我83岁了,刚刚做完癌症手术,就是要告诉大家把握好自己的生命。”

陈薪伊的身体里仿佛有无穷的生命力量,84岁高龄的她,最近又和开心麻花合作话剧《威尼斯商人》。

很难想象,她每天都到麻花的排练室报到。“她不是那种只挂一个总导演抬头,事情都交给别人的导演,她是真的每天都会在现场指导调度,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亲力亲为。”鲍西亚的扮演者,和陈薪伊已经是二度合作的何卿告诉记者。

陈薪伊享受戏剧,她曾说:“我的人生是随着时代而演变的戏剧人生,我的戏剧是时代演变中的人生戏剧。”

《威尼斯商人》是莎士比亚早期创作的重要作品,剧中的人物形象各个鲜明生动,乐善好施、嫉恶如仇的安东尼奥、聪明美丽的鲍西亚、重情重义的巴萨尼奥……其中唯利是图、狡诈冷血的夏洛克,更是西方文学史里著名的“四大吝啬鬼”。剧本里“一磅肉的契约”的情节还入选初中语文教材,成了许多人的莎翁启蒙。

对于陈薪伊来说,这个戏更是亲切熟悉,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正式执导《威尼斯商人》。第一次,她将其改编成广东粤剧《豪门千金》在澳门演出,第二次是国家大剧院的版本,第三次就是跟开心麻花共创的这一版本。

这源于陈薪伊的莎翁情结。作为莎士比亚的忠实拥趸,她曾放线年以内没有人能超过莎士比亚,再有400年也不会有人超过莎士比亚。2019年成立陈薪伊艺术中心的初衷,就是能按照她的意志把莎士比亚的作品一部一部诠释出来。

1986年,陈薪伊参加了在上海举行的第一届国际莎士比亚戏剧节,凭借《奥赛罗》名声大振,专家说她的《奥赛罗》是中国最好的莎士比亚作品。“我的剧就一张床,什么道具都没有,这个剧的节奏不允许你关了灯换景,凡是在舞台上搭房子的全不行,莎士比亚不是这种风格。”2020年,陈薪伊再度创作全女班《奥赛罗》,那一回,床都没有了。

其实,陈薪伊的女儿王筱頔也曾导过《威尼斯商人》,陈导表示母女两人从不交流专业:“孩子有一种心态,希望脱离我的魔掌,他们要自己做,然后也不请我去看。”

不过母亲总是更加宽容的那一方。那年女儿的《威尼斯商人》巡到国家大剧院,正好在那排戏的陈薪伊坐进剧场,觉得挺好。“这次导演《威尼斯商人》,本来也想比较着看看,但只找到三个片段。莎士比亚非常厉害,100个导演有100个导演的处理方式,就说我自己的这三部,也是各有特点。”

而对于最新的版本,她无疑是最为偏爱的,“有好多满意的高光片段,你可以自己去看、去感受”。

在舞美设计上,陈薪伊邀请到罗马尼亚籍舞美设计师Dan Potra。她夸Dan是一个会在舞美上变魔术的人。Dan把整个舞台配合剧情设计成一个大匣子的框架、用滑板呈现威尼斯水城的贡多拉(威尼斯特有的尖舟)、角色服装多彩的解构式拼贴等等。

“一次在龙美术馆散步,我看到有人滑板,当时我正在为《威尼斯商人》中贡多拉如何表现烦恼,看到那么多年轻人喜欢滑板,诶,滑板何不就来做这个剧的船。”为了达到完美的“开船”效果,参与《威尼斯商人》的演员都接受了专门的滑板训练课,学习如何玩转滑板,这在一般舞台剧排练过程中是不太常见的。

众所周知,这个故事发生在威尼斯,这是一座水城,在舞台上如何表现?一天深夜,灯光设计王鹏发短信给陈薪伊,问她是否可以用水波纹来表现,陈薪伊给出了否定答案。“我说不一定需要,它可能是水,也可能不是水,就如台上的房子,也不是房子”,用陈薪伊的话来说,这部剧的舞台效果是“水非水、船非船、屋非屋”。

抽象的表达在落地时总是有困难,但“困难有什么了不起,人活着不就克服困难”。陈薪伊说:“这就是戏剧的魅力,如果你太实了,像电影一样,观众就没有想象空间了。”

当天采访开始前,陈薪伊撒娇似的问记者:能不能就在露台上边晒太阳边录采访?一边又对年轻女演员摆摆手:你们小姑娘进房间,会晒黑的。

坐在陈薪伊旁边一起接受采访的,是开心麻花联席总裁、上海开心麻花CEO汪海刚,也是《威尼斯商人》的制作人。她看了看汪海刚的脸,问:要不要抹点粉底?原来,刚刚出差回来的汪总身体抱恙,脸色不好,都被她尽收眼底。

在麻花的几个月,她跟年轻的演职人员打成一片,大家亲切地叫她奶奶,不过她幽默地跟记者说:“奶奶、陈导,随便叫,叫我姐也可以。”

而说到自己的戏,陈薪伊立马换了气场。“我做事非常极端的,是完美主义者,如果跟我合作的人没有达到我的要求,我会发火的。这可能是性格造成的,也可能是A型血或者星座导致的。”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所言非虚,她指了指现场旁听的演员,说“除了珊珊(《威尼斯商人》执行制作人),我都发过火”。

一旁的师帅,剧中夏洛克的扮演者心有戚戚。排练过程中,陈奶奶曾经想“砍掉”他的手,“说台词的时候我的手总有很多小动作,奶奶说我张牙舞爪的,能不能砍掉或者捆起来。这的确不是个好习惯,我正在努力克服”。鲍西亚的扮演者赵青怡则爆料奶奶是个细节控,“每个调度、走位,她都会帮我调整”。

总体来说,这是一个欢乐祥和的剧组。第一次和麻花合作,陈薪伊盛赞麻花的专业:“经过这一段的工作,我能感受到他们经过长期的市场化的训练,方方面面都很有序。”而麻花也在努力吸取陈薪伊带来的养料,据汪海刚介绍,这次排演《威尼斯商人》,麻花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,光执行导演就配了三个,整个公司1/3的演员都参与到排演中,为的就是让年轻人多学习多感受。

每一个跟陈薪伊近距离接触的人,都会为她的专业和敬业所折服。“跟奶奶这次合作,有一点让我很佩服。在整个排练过程中,无论是台词还是舞台布景,奶奶是个非常敢于大胆尝试的人,做了一辈子戏剧,还愿意改变,愿意突破,这真的很了不起。”执行导演艾春旭由衷说道。

某一天,关栋天和梁斌有一段戏,关栋天说台词:你先跟我到衙门里走动走动,花费几个钱。陈薪伊认为,梁斌这个人物在听到“花费几个钱”时要表达出兴奋的情绪,因为花钱意味着他能够捞着油水。梁斌马上配合着来了一段骑摩托的肢体表演,即兴表演结束后,他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,觉得水城威尼斯,怎么能骑上摩托呢?但陈薪伊不以为然,“没有一定之规,我的这个戏不能用写实的观点来要求”。

当然,也有决不能更改的东西,比如莎士比亚的剧本。“没有人能够做莎士比亚的编剧”,陈薪伊如是说。汪海刚笑言,这个版本的《威尼斯商人》,除了剧本,什么都改了,既原汁原味,又耳目一新,将来上演一定能让观众不虚此行。

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”,这是全剧的第一句台词,也是男主人公安东尼奥的内心独白。一个集多金善良理智于一身的男人,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?

“这是所有导演排《威尼斯商人》这个戏要研究的问题。”陈薪伊介绍,讲法很多,比如西方一些导演,将其理解为同性恋,认为安东尼奥是因为巴萨尼奥要结婚了所以闷闷不乐。“我不歧视同性恋,但这样理解,就把格局变小了,这也不是莎士比亚想表达的初衷,也不会是陈薪伊要排的戏。”

陈薪伊研究了很久,最终把安东尼奥闷闷不乐的原因从“太有钱”归结为“孤独”,“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,没有那么多人理解他,所以内心孤独”。

其实,这何尝不是陈薪伊的心境呢,她的一生,也是彻底的理想主义者,是当下浮躁社会鲜明的对照。

“从13岁上台那年开始,71年了,走上舞台后就再没有下去,没有干过别的职业,没有在其他任何一个职业赚过一分钱,就是舞台。”戏剧是陈薪伊的信仰,但她也有许多无奈。

“40岁学习导演后,我就在为一件事苦恼,我的戏所有人都赞扬,但是谁把我的戏推上市场?”一开始,陈薪伊自个儿拉了一个队伍,组成“话剧承包队”,她又做导演又做制作人,带着改编自日本名作的话剧《女人的一生》北上。

1982年,《女人的一生》在北京一经推出,一炮打响,在北京的三个剧院分别演出6场,也让陈薪伊名噪一时。这18场演出,让她赚了一笔钱。“团队每个人都分了800元,那个时候的800元啊,你想想。”

但陈薪伊并不满足于这种现状。“这样下去,我的艺术只会有50%的成就,另外的50%的精力要分散到别的方面,比如怎么样争取观众。”

陈薪伊想投入纯粹的创作之中,但这并非一件易事。直到去年和麻花的合作,终于让陈薪伊实现了“让艺术的归艺术,市场的归市场”。

说到这次《威尼斯商人》的演出情况,她难以自抑地兴奋:“我这创作还没有完成呢,突然告诉我已经30多场了,多让人振奋的一件事情。”

原来,即便是久演不衰的《商鞅》,25年来累计演出也才100多场。陈导的很多戏,都难逃这样的命运,“去年《商鞅》连演十几场,算很多的,但什么时候再演还不知道。大家都说我的戏好,但总不能在舞台上出现。排一个戏演8场,然后就搁置了,到明年再演6场,又搁置”。早已知天命的陈薪伊,唯一耿耿于怀的就在于此,“所以我好兴奋,我近几年没有遇到过,我的戏,还在排练的时候,已经准备演30场了”。

随即,汪海刚补充了一个更令人兴奋的消息:“奶奶,您说少了。这出戏,今年我们的目标,包括巡演在内至少要演70场。”

“陈薪伊艺术中心和麻花的合作,是可以作为课题进行研究的。”陈薪伊坦言,她和麻花的合作是取长补短,互相学习,“我负责艺术创作,他负责艺术制作,一字之差,分工却很不相同。他的我没有,而且我永远拿不来,我的他也没有,他也永远夺不去”。

而再好的作品,束之高阁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。唯有常演,才能将本就小众的话剧艺术推向更多年轻人,达到破圈的目的。陈薪伊说:“做戏剧做到今天,我认为我有一份责任,这份责任就是给人的精神注入营养,把正能量传递给观众。”

采访接近尾声,陈薪伊起身,带着她不久前刚买的时尚小包走出房门,离开前,她脑子里还是戏:“今年是《女人的一生》40周年,我打算将它重新搬上舞台,如果能做成喜剧,希望再和麻花合作一次。”(记者 周洁)

发表回复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